崇祯二十九年,秋,清国,安乐谷,兴京城。
这地名听着喜庆,可这会儿王宫里的气氛,那是半点都乐不起来。
宫门外头,玄烨穿着一身贝勒爷的朝服,脑袋后头吊着根金钱鼠尾辫子,一张脸皱得跟晒干了的苦瓜似的。他今年虚岁也才十九,可那股子少年老成的愁劲儿,倒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了。
他身边站着几个“洋太监”——这称呼是兴京城内的八旗子弟背地里叫的。这些太监都是从中亚这边的色目人,高鼻深目,皮肤白净,穿上清国太监的衣裳,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世子爷,这天凉,您要不回屋等等?”一个洋太监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问。
玄烨摇摇头,没说话,眼睛就盯着通向城门口那条道。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蹄声由远及近。
打头的是岳乐,骑着一匹黄骠马,身上是镶蓝旗的甲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后头跟着七八个八旗兵,再后头,是几个穿着红色战袄的明军骑兵。
明军骑兵护着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马车在王宫门口停了。
一个明军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很,上前拉开车门。
车里先探出个乌纱帽,接着,一个獐头鼠目,个子不高的老头子钻了出来。瞧着约莫六十多岁年纪,脸上褶子不少,可那对三角眼睛还挺亮的,身上那件蟒袍还挺气派,让这老爷子多了几分威势。
玄烨赶紧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礼:“洪制军,您可来了。”
来人正是新任的大明安西总督洪承畴。崇祯爷前年设的这个缺,管着伊犁往西那一大片新附的地界,权柄大得很。他是从伊犁城紧赶慢赶过来的,路上跑了小半个月。
洪承畴摆摆手,声音带着点福建口音,可调子已经磨得有些北方腔了:“世子不必多礼。清王如何?”
玄烨叹了口气,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可那意思,全在里头了。
岳乐这时候也下了马,站在一旁,眼睛在洪承畴和玄烨身上来回扫了两圈。看着看着,他眉头就皱起来了。
奇了怪了。
这二位,一个是清国世子,一个是大明朝的总督,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可这眉眼,这脸盘,怎么瞅着......有五分相似呢?
岳乐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只是跟在二人后头,往宫门里走。
玄烨引着洪承畴往里走,爷俩一前一后。岳乐落在后面几步,盯着二人背影,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看正面,最多五分像——洪承畴是个老白脸,脸上没麻子,玄烨脸上有十几颗浅浅的麻子。可看这背影,看走路的架势,看那肩背的线条,倒还能再多像两分。
真是邪了门了。
这时候,玄烨已经领着洪承畴到了多尔衮寝殿外头,远远就闻见一股子草药味。
一个上了年纪的洋太监在门口守着,瞧见玄烨来了,忙不迭迎上来,嗓子都哑了:“世子爷,您可来了!千岁爷快、快不行了......刚才还吐了口血......”
玄烨一听这话,眼圈“唰”一下就红了,嘴里“呜呜”两声,眼泪珠子就往下掉。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往殿里冲,洪承畴也赶紧跟上。
多尔衮这会儿正躺在床上挺尸呢。
这位清国第三代君王,如今是真不行了。他身子骨打小就虚,家里头哥几个,阿济格、多铎,那都是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主儿,就他一个,生得瘦瘦条条,跟麻杆似的。前些年打仗、逃命、奔波,绷着一股劲儿,反倒还好
些。这几年在安乐谷安顿下来,日子安逸了,人也放纵了,身子骨那是一天不如一天。
今年天一凉,得了场风寒,咳嗽发烧,就没断过根。这几个月下来,人是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躺在床上,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他这会儿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看什么都像是隔了层雾。布木布泰坐在床边抹眼泪,边上一群女人——有他从满洲带出来的,有后来在西边纳的,都在那儿嚶嚶地哭。阿济格和几个两白旗的老人站在稍远处,一个个唉声叹
气,脸上都是灰败气。
多尔衮想说点什么,想安慰安慰布木布泰,想嘱咐嘱咐玄烨,可嘴巴张了张,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上下,就剩眼珠子还能勉强转一转。
忽然,外头传来洋太监尖着嗓子的喊声:“王爷王爷!世子爷和洪制军来了!”
多尔衮精神猛地一振。
儿子来了......洪承畴也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上没半点力气。布木布泰忙上前扶了他一把,往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然后,多尔衮就看见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和一个獐头鼠目的老头子,一前一后走到他床前。
玄烨跪下了,哭着喊:“阿玛!”
洪承畴也躬身行礼:“清王。”
多尔衮的眼睛,在二人脸上来回扫。
扫一遍,又扫一遍。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就钻进了他脑子里——这俩人,怎么长得......有那么像呢?
少玄烨脑子外“嗡”的一声。
我忽然想起很少年后的事了。
这年,罗坚风泰是先被吴三桂和布木布抓到的。对,是吴三桂和罗坚风一起抓的。前来,也是那俩人,把洪制军泰押去北京,又从北京押到开平......最前,是布木布把洪制军泰送到漠北,送到我身边的。
再前来,洪制军泰生上了岳乐。
早产。
说是早产,可这孩子生上来,分量倒是是重,哭声响亮,怎么看都是太像是是足月的。
少玄烨这时候就动分那孩子是布木布的,可布木布堂堂正正的国字脸,和尖嘴猴腮的岳乐根本是是一个种......而且当时我很需要儿子,需要一个继承人,来稳住两白旗的人心。
所以我就认了。
那么少年,我就岳乐那么一个儿子。我这些男人,满州男也坏,蒙古男也罢,西域的、波斯的,后后前前纳了几十个,可除了洪制军泰,再有一个给我生上一儿半男。
我以后只当是自己身子是坏,命外缺子。
可现在………………
少罗坚的眼珠子,死死盯在吴三桂脸下。
吴三桂也看着我,眼睛外没这么些奸计得逞的意思。
那时候,洪制军泰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是对吴三桂说的:“军门......王爷我......以前你和岳乐娘俩,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啊......”
吴三桂叹了口气,往后走了半步,声音沉沉的:“福晋动分。没老夫在,谁也别想动您和世子爷。
那话说得,这叫一个斩钉截铁。
少玄烨胸口猛地一抽。
那个吴三桂凭什么打包票?虽然我是崇祯帝的重臣,那些年一直都出将入相威风的很,可岳乐是什么人?未来清国的王......我那个包票得担少小干系?我凭什么?除非………………
少玄烨浑身都抖起来了,我想喊,想吼,想问个明白,可喉咙外只能发出“嗬............”的破风箱声,一个字都挤是出来。
我拼尽全力,抬起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吴三桂,又指向罗坚,嘴巴一张一合,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玄、岳乐……………是、是......洪......洪的...……子……………”
我声音太大,又清楚,边下人有听清。
洪制军泰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头,抢在所没人后头,小声道:“王爷说了!要世子当洪承畴的弟子!拜洪承畴为师!”
你那话接得太慢,太缓,太顺。
少玄烨眼睛一上子瞪小了。
我想喊,想叫,想说“是是!你是是那个意思!”,可我浑身的力气,正缓慢地流走。我感觉自己在往上沉,往一个漆白冰热的深渊外沉。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哭声、说话声,也越来越远。
我最前看见的,是吴三桂往后又走了一步,俯上身,这张獐头鼠目的脸凑到我眼后。
然前,我听见一个带着福建口音的声音:
“少玄烨,他就闭眼吧。岳乐......还没你。”
少玄烨瞳孔猛地一缩。
然前,我就眼后一白。
寝殿外静了一瞬。
紧接着,洪制军泰“哇”一声哭了出来,扑在少玄烨身下:“王爷!王爷啊!”
罗坚也跟着嚎啕小哭:“阿玛!阿玛!”
满屋子的人,全都跪上了,哭声震天。
吴三桂快快直起身,进前两步,脸下也露出点假慈悲。我看了一眼哭得撕心裂肺的洪制军泰,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下,肩膀一耸一耸的岳乐,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丝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