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夫·泰勒的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
林远正给德克萨斯那把猎刀的粗胚做第二轮折锻。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钳夹着钢坯在铁砧上翻面,手机在工作台上震起来的时候,他摘下一只手套,走过去看了一眼。格林维尔警长办公室的号码。
他接了,走到工坊门口。外面天气不错,三月的南卡阳光晒在停车场的碎石地上,反着灰白色的光。
“林远,我是戴夫·泰勒。”警长的声音跟上次在码头时一样,低沉,不快不慢,“这周六上午我们这边有个钓鱼活动,哈特韦尔水库。来的主要是司法系统的人——几个法官、检察官,还有社区代表。有兴趣吗?”
林远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几点?”
“七点集合,七点半下水。中午有烧烤,大概两点结束。
“行,我去。”
“好,给你留位置。船你自己开过来,到了找我。”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远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工坊。马特从办公区探出头来,问谁打的。他说警长,邀请周六去钓鱼。
“司法系统的?”马特挑了下眉毛。
“法官、检察官、社区代表。”
马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剪他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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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六点半,哈特韦尔水库的码头停车场。
天刚亮不久,湖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停车场已经停了七八辆SUV和皮卡,有几辆挂着政府牌照。林远解开拖车上的绑带和安全链,把船滑进水里,发动引擎,开到浮桥旁边停好。
戴夫·泰勒站在浮桥入口处,深蓝色钓鱼背心,棒球帽上印着警长办公室的标志。看见林远走过来,他伸出手。
“来了。船停那边就行。”他朝码头东侧指了指,那边已经泊了几条船,有人正往船上搬渔具。“今天人不多,七八个。先去领个胸牌,回头我给你介绍。”
入口处支了张折叠桌,白桌布,上面摆着几盒甜甜圈和一壶咖啡。一个穿卡其色马甲的中年女人坐在桌后,手里拿着名单。林远报了名字,她找到编号,递过来一个“GUEST”胸牌。
林远别好胸牌,倒了杯咖啡,端着站在湖边喝。湖风带着水腥味和淡淡的柴油味吹过来,远处湖面上已经能看见几条船,电动推进器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戴夫从浮桥那头走过来,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灰白头发,金边眼镜,浅灰色polo衫。另一个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深绿色冲锋衣,脖子上挂了副偏光镜。
“给你介绍一下。”警长先指戴金边眼镜的那位,“汤姆·布伦南,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负责我们区的刑事案件。”
汤姆伸手跟林远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稳,手指干燥。
“鲍勃·希克斯,社区代表,在本地干了二十多年社区调解,镇政府公共安全委员会的。”警长又指了指穿冲锋衣的。
鲍勃的握手比汤姆有力得多,掌心粗糙,带着一层干活磨出来的薄茧。“你就是那个在克莱姆森开锻造坊的年轻人?帕特跟我提过你。”
“对。林远。”
鲍勃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头看了眼湖面,把偏光镜戴上。“今天水位比上周低了两英尺,鱼群可能在南边深水区。上周我在那边钓了条四磅多的。”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鱼情,各自散了。林远回到船上,发动推进器,把船开出码头。湖面上的薄雾开始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水面上切出一道道光斑。
上午的鱼情不怎么样。
林远在水库南侧的陡坡区域试了快一个小时,只钓到两条不到一英尺半的小口黑鲈,全放了。探鱼器显示水深在四五十英尺之间,水下结构不复杂,有几处零星的岩石堆,但没有明显的鱼群聚集。
他换到靠近河道的一片区域,水深一下子降到八十多英尺,等高线密了起来。停了二十分钟,换了几种颜色和尺寸的拟饵,还是没有动静。
戴夫的船从远处开过来,在离他三十码左右的地方停下。警长站在船头,举着鱼竿朝他喊了一嗓子:“往北边去!闸口下面有鱼!”
林远比了个OK的手势,启动推进器往北开。出去大概半英里,河道收窄了,水流比开阔水面急。闸口下面有一片回水区,水面相对平静,探鱼器上水深从六十多英尺骤降到二十多,湖底地形图出现了几个明显的凸起。
他关掉推进器,让船漂进去。第一竿甩出去,拟饵落水不到半分钟,竿尖就弯了。一条两英尺出头的大口黑鲈被拽出水面,在晨光里甩了几下尾巴。抄网提上来,尺寸,放进活鱼舱。
接下来一个小时,竿尖几乎没怎么停过。回水区的鱼群密度比南边大得多,隔个十来分钟就有一口。到上午十点半,活鱼舱里已经躺了五条大口黑,最大的一条接近两英尺半。
戴夫的船又开过来了。这次没停远处,直接靠过来,用推进器稳住船身,两条船并排漂在水面上。警长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低头朝林远活鱼舱里看了一眼。
“几条了?”
“五条。最大那条两英尺五。”
警长吹了声口哨,把保温杯盖好,搁进船舱里。“你今天运气不错。我那边一个多小时就上两条,都不大。”
林远靠在船头座椅上,把鱼竿在膝盖上。“上次工坊的事,还没谢你。你介绍那个安防公司,活干得不错。”
警长摆摆手。“小事。监控都装上了?”
“三个摄像头,智能门锁,门磁报警器。晚上有人在工坊的话,手里有报警遥控器。”
“那就好。”警长把推进器手柄往前推了推,让船靠得更近,“对了,你那工坊在哪个社区?克莱姆森西边那片工业区?”
“对,帕特他们工会管的那片。”
警长点点头,沉默了那么几秒。湖风吹过来,把他帽檐掀起来一块,他伸手按住。
“那片以前治安不错。帕特他们工会管得严,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但这几年......”他顿了顿,“移民政策松了之后,有些南边过来的人在那片落脚。不是说移民都有问题,但人多了,治安压力就上来了。”
林远没接话,等他继续。
“你工坊被撬那事,我回去问了辖区分局的人。他们说那片最近半年的入室盗窃报警确实比以前多了。”警长把手从帽檐上放下来,看着林远,“不过你那个社区不在他们重点巡逻路线上。分局人手不够,巡逻路线按优先级
排。你那边是工业区,晚上没人,优先级自然低。”
“那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多过来转转?”
警长没立刻回答。他把推进器手柄往后带了带,让船彻底停稳,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分局那边今年经费被砍了一截。市里财政紧张,公共安全预算缩了快两成。
现在连巡逻车的油钱都得精打细算,几台老车早该换了,一直没钱批。”
他重新把烟叼上,摸出打火机点着。烟雾在湖面上散开,被风吹得斜斜地飘。
“你要想让他们多来你这片转转,最好的办法不是打电话催,是帮他们解决点实际问题。比如——捐两辆巡逻车。不用新车,二手也行,能开能跑,车况过得去就可以。
他们拿到车,省下来的钱能多排几个巡逻班次,你那片自然就覆盖到了。”
林远看着警长。警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叼着烟,偏光镜后面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湖面。
“捐车这种事,有程序吗?”
“有,你不用操心那个。你要有意向,我帮你跟分局牵个线。他们那边有专门的捐赠接收流程,捐了之后会在车上贴捐赠方的标识,也算给你做个广告。”警长弹了弹烟灰,“我不是你捐。愿意就愿意,不愿意没人怪你。我
就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在这个系统里,光靠打电话,解决不了问题。”
林远点点头,没说捐,也没说不捐。他把鱼竿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挂了枚拟饵,甩出去。饵落水的声音很轻,涟漪一圈圈散开。
警长也没再提这事。他把烟抽完,掐灭了放进船舱的垃圾袋里,然后启动了推进器。“我再往北边转转。下午烧烤见。”
船慢慢驶离,船头切开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