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发出去之后,林远没再催。
他晓得父亲的脾气。看图纸不是扫一眼就能定的事情,尺寸要过一遍,形制要在脑子里转几圈,工艺做不做得出来要掂量。
父亲做了几十年刀,什么东西能做,什么东西做出来要出毛病,他心里门清。
这种本事不是算出来的,是几十年手上磨出来的。
林远把手机搁在工作台上,拿起那块1085钢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国内那两单的材料已经备好。德克萨斯和佛罗里达那两把刀发了货,物流显示到了分拨中心,客户这一两天应该就能收到。
张悦那边反馈说国内那两个订制客户已经确认了,工期排在下个月,不急。
他把钢板码回材料架上,拿起笔记本翻了翻。菲利普的单子,父亲的电话、仪刀的图纸——这些事情全挤在一起,但每一样都得等。
等父亲确认图纸,等父亲拍板接不接,等材料备好了寄回去。
急也没用。
丹尼尔上午九点准时到了工坊。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远正蹲在材料架前头理砂带,粗目数和细目数分开码。
“今天来这么早?”丹尼尔把包放下,从工具架上拿了围裙系上。
“昨晚没回去,早上起得早。”林远把最后一卷砂带码好,转过身来,“德克萨斯那把猎刀,客户收到了没有?”
“物流显示昨天下午签收了。”丹尼尔走到办公区开了电脑,查了一下后台,“没留言,估计没问题。佛罗里达那把显示今天派送。”
林远点点头,走到焦炭炉跟前打开炉门,拿铁钩拨了拨炉膛里的焦炭。炭灰积了一层,该清了。他蹲下来,一铲一铲把炉灰铲进铁桶里。
丹尼尔走过来,帮他把铁桶拎到工坊外头倒了。回来的时候林远已经清完炉膛,正拿抹布擦炉门上的灰。
“国内那两单什么时候动手?”丹尼尔问。
“下个月。不着急。”
丹尼尔没再多问。他走回办公区,从包里把那本翻旧了的《圣经》搁在桌角上,然后开始整理昨天没弄完的账目——材料采购记录、砂带消耗、焦炭库存,每一样都记得清清爽爽。
马特中午才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林远,一杯留给自己。眼眶底下那团黑比早上淡了些,但还是满脸没睡够的样子。
“你爸那边有消息没?”马特靠在材料架边上,抿了口咖啡。
“还没。图纸发过去了,他说看看。”
“你觉得他会接不?”
林远想了想。“会。但他得想透了才会开口。”
马特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端着咖啡走到办公区,在电脑前面坐下来,打开YouTube后台扫了一眼数据。
抽奖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稳住了,评论区还在涨,有人开始问第二期什么时候搞。
“第二期抽奖该预热了。”马特头也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你下周能不能把平民版猎刀和露营刀的样品拍一下?我剪一条三十秒的预告发Shorts。”
“行。下周二拍。”
马特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继续忙他的。
第二天下午,林远正在砂带机跟前处理国内那两单的粗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摘了手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父亲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他走到工坊门口,点开语音,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林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不快,带着那种认真琢磨透了之后才有的笃定。
“图纸我看完了。能做。”
林远靠在门框上,等着。语音还没完,后面还有话。
“不过有几个地方我想改一改。”
林远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语音条——还有四十多秒。他又贴回耳朵上。
“你这个设计,太花哨了。花纹多、装饰密,猛一看挺热闹,但不够稳重。真正的好东西不是靠堆花纹堆出来的。刀柄上那个缠枝纹拿掉,换成简单的弦纹。
刀鞘的装饰也别太多,在要紧的地方点一点就行了,该留白的地方要留出来。东西塞得太满,气韵就下来了。”
林远听着,没吭声。父亲说得在理。他画图纸的时候确实有点收不住——想把刀的华贵劲儿做足,结果装饰元素堆过头了。
经父亲这么一点,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过。
语音接着放。
“还有一个事情。你写的是铜鎏金。十几二十万美金的东西,铜鎏金有点拿不出手。用金镶玉。”
林远愣了一下。
“刀装的构件拿玉做底子,上头做错金。金丝嵌进玉里头,雕出纹样来。这样做出来,档次就不一样了。刀鞘你写的是黑漆,这个也改掉,包珍珠鱼皮。黑漆太素了,压不住金镶玉的装具。”
林父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等林远消化。语音还剩最后十几秒。
“你先看看我说的这几个地方。觉得行,我就按这个路子找人设计。觉得不行,你再跟我讲你的想法。”
语音结束了。
林远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他走回工坊,在工作台边上的凳子上坐下来。
金镶玉。错金。珍珠鱼皮。
他在脑子里把父亲说的这几样过了一遍。
铜鎏金换成金镶玉,确实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鎏金是在铜器表面挂一层金,底子还是铜。金镶玉是拿玉做底,金丝嵌进去,材料和工艺的等级都高了一大截。
珍珠鱼皮也比黑漆刀鞘讲究——黑漆是素的,珍珠鱼皮有天然的颗粒纹理,手感好,看着也丰富。
而且父亲说的“稳重”是对的。他画的图纸确实有点满,装饰元素多,看着热热闹闹的,但没有留白。
一个东西要是满到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就没那个节奏感和层次感了。这不是装饰多少的问题,是收放的问题。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回了一条语音。
“爸,您说的那几个改动,我都觉得好。金镶玉比铜鎏金档次高太多了,珍珠鱼皮也比黑漆强。装饰做减法这个事情,您说得对,我确实是画得太满了。”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
“不过爸,还有个事我得跟您讲一下——设计上要沉稳大气,别做得太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