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乘务员收走餐盘。机舱里灯调暗了,大部分乘客开始睡觉。陈恪没有睡意,林远也没有。窗外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填满了整个机舱。
“国内手工刀的市场,你怎么看?”陈恪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大概是不想吵到旁边睡觉的人。
林远想了想。“还在养。买的人不多,真懂的更少。大部分就是看视频一时兴起,买一把回去玩两天就丢抽屉里了。真正喜欢,一直花钱的,没几个。
“你觉得能做大吗?”
“能。”林远没犹豫,“但要时间。钱倒是其次,关键是认知跟不上。国内大多数人对手工刀剑的认知还停在‘菜刀‘和‘武侠片道具’那个层面。
你要让他理解一把手工刀凭什么值几千几万,得有人去做普及。视频是一种办法,光靠视频不够。得有线下活动,有展览,有体验式的东西,让买家亲手摸到,用到,他才知道好在哪。”
陈恪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下头。
“你说的这个,”他说,“其实就是消费升级。从‘我需要一把刀'到'我需要一把好刀”,这一步光有钱跨不过去,得靠审美喂出来。”
“差不多这个意思。”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陈恪问他怎么看几个国外有名的刀匠,林远一一说了。措辞很谨慎,不在背后踩同行,也不说违心的客气话。
做得好的地方他认,做得不好的他用“风格不一样”带过去。陈恪听出了他的分寸,没再追问那些敏感的问题。
话题转到网红刀匠的时候,陈恪的语气多了点调侃。“YouTube上有些刀匠,粉丝几百万,做出来的东西说实话也就及格线。
但人家会包装、会讲故事、会在视频里加慢动作和爆炸效果。你这个路子太实诚了,就实打实拍锻造过程,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的视频不是我剪的,”林远说,“我合伙人在做后期。他风格比较克制,不太用那些炫的东西。”
“克制是对的。”陈忆说,“你做的东西本身就撑得住,不用靠剪辑加戏。那些靠慢动作和爆炸效果撑起来的视频,看多了腻。你这个不一样,你的东西经得起反复看,每回看都能发现新东西。”
机舱里的灯更暗了。大部分乘客已经睡了,后排偶尔传来打鼾的声音。陈恪打了个哈欠,但没有要睡的意思。
“你回国待多久?”他问。
“一个礼拜左右。家里有点事。”
陈恪点点头,没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充电宝,递给林远。“你手机要不要?我看你登机之后一直没充。”
林远看了眼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多。“不用,够用了。”
陈恪把充电宝收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侧过头看着林远。
“能不能问个比较私人的问题?”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问。”
“你做刀,图什么?钱?兴趣?还是别的?”
林远沉默了几秒。窗外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填满了整个机舱。
“家里传的,”他说,“我这门手艺传了好多代了,到我这里第二十代。我做刀,不只是做刀。”
陈恪看着林远,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懂了。”他说。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回是真的要睡了。
林远也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发动机的嗡鸣声在耳边稳稳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催眠曲。他在那个节奏里慢慢放松了肩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飞机在夜空中平稳地飞着,带着他和他的秘密,从一个大洋的彼岸飞向另一个彼岸。
浦东机场到达大厅,人声嘈杂。
林远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父亲。林父站在接机人群最前面,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比上回见又白了些。手里没举牌子,就那么站着,目光在出口处扫来扫去。
林远朝他挥了下手。林父看到了,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脚已经迈开了。走到林远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没瘦,壮了。”林远拍了拍自己胳膊,“天天抡锤子,长肌肉了。”
林父哼了一声,伸手接过林远手里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林远跟在后面,穿过人群,出了到达大厅。十一月初的上海,傍晚温度比南卡低了不少,风从停车场那边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林远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
林父的车停在停车场角落,车身上还沾着长途跑下来的泥点。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林远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跟车载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
林父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通往市区的路。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车灯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切出两道光柱。
“饿不饿?”
“还好。飞机上吃了点。”
“那直接回龙泉,到家再吃。”
林远点了点头。车子上了高速,车流不算密,车速稳在一百一左右。林父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变道打灯,跟车保持距离,是开了好多年的老司机做派。
头十几分钟,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不是没话讲,是太久没见了,需要个过渡。林父偶尔问一句“学校那边怎么样”、“工坊还顺利吧”,林远简短应一声。父子之间的对话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
车子过了嘉兴,林父把车速降下来,换到慢车道。他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叼嘴里,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车上不抽了。”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林远看了他一眼。父亲以前开车烟不离手的,现在居然会克制了。
“爸,你戒烟了?”
“没戒,少抽点。”林父把烟盒塞回储物格,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你妈念叨好几年了,说车里全是烟味,坐一回一回。
我给她专门备了辆车,她不干,非说两辆车浪费。”
林远笑了一下。母亲就这样,嘴上说浪费,其实就是想跟父亲坐同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