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上通往学校的主干道路两边,行道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一片影子。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稳。林远推开车门,从后备箱拿出保温袋和背包。安娜也从后座下来,站在车门边看着他。
“今天谢谢你们。”她看着艾米丽,又看看林远。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但比起下午缩在椅子上发抖的样子已经好多了。
“不用谢。”艾米丽说。
安娜点点头,转身往自己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林远挥了下手。那只手已经不抖了。她消失在楼门口。
林远站在车边,看着艾米丽:“你的车明天我开回来。马特的车还在教堂停车场。”
“我知道。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去取车。”
“好。”
艾米丽发动车子,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今天的事,别多想。碰上了就是碰上了,没事就好。”
林远点点头。艾米丽把车窗上去,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公路。尾灯在夜色里亮成两个红点,很快消失在行道树后面。
林远拎着保温袋和背包上了楼。走廊很安静,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音量调得很低。
推开门,马特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咖啡,电视开着但静了音。
“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下午就回来。打你电话没接。”马特抬起头。
林远把保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背包搁椅子上,在沙发坐下来。他靠进沙发里,脊背终于贴实了靠垫:“下午ICE来了。困在教堂里,手机调了静音没听到。”
马特眉头皱了一下,坐直了:“ICE?抓非法移民那个?”
“对。”
“你没出去吧?"
“没有。艾米丽让我们待在教堂里。”
马特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就好。开我的车回来的?”
“没有。艾米丽开的车。你的车还在教堂停车场,明天去取。”
马特点点头,没再问。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亮斑。
“饿不饿?冰箱里有披萨。我中午叫的。”马特说。
林远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披萨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圈。
端着热好的披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咬了一口。马特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静音画面,没说话。林远吃完两块披萨,把纸盘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走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安娜发来的:“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和艾米丽,我不知道会怎样。下周见。”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了两个字:“没事。”发过去。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台灯,躺下来。
窗帘没拉,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亮斑。走廊里马特房间的键盘声停了,整层楼都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下午那些声音还在脑子里转——警笛、叫喊、哭泣、狗叫——搅在一起,从教堂门缝里挤进来,压了一整个下午。
那些声音依旧回荡在他脑海,让他久久不能入眠。
林远从教堂回来的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还不到七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下午那些声音——警笛、叫喊,狗叫、女人被拦住时的哭声。
那些声音像被刻进了耳膜里,闭上眼睛就在,睁开眼睛也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调子起起伏伏的,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论什么。
他睁开眼,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二十。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坐起来,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了脸。
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有两团不太明显的青黑,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那种睡够了但没睡踏实的疲惫。
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出了卫生间。
厨房里马特已经在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翻手机。看到林远出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
“睡了。没睡实。”
马特点了点头,没多问。他从台面上拿起另一杯咖啡递过来,林远接过去喝了两口,苦味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今天去工坊吗?”马特问。
“去。两把抽奖的刀热处理还没做完。”
马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他端着咖啡走回自己房间换衣服,林远站在厨房里把那杯咖啡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转身去换衣服。
两人到工坊的时候,丹尼尔已经在了。他蹲在焦炭炉前,拿铁钩拨着炉膛里的焦炭,炭块之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听到门响,他直起腰转过身来,看了林远一眼。
“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丹尼尔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把铁钩靠在炉子旁边,走到材料架前拿起两把粗胚,放在工作台上,用棉布擦掉表面的灰。
林远戴上手套,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两把粗胚看了看。
昨天热处理做完之后一直搁在工作台上,用石棉布盖着,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暗灰色氧化皮。
他用卡尺量了一遍厚度,数据和他笔记本上记录的目标值一致,没有变形。
他把粗胚夹到砂带机前,开始精磨。
砂带机的声音在工坊里响起来,粗胚表面在砂带推进下逐层变细,从粗磨的哑光灰过渡到细磨的金属丝光。
但林远今天的手感不对。
砂带推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感觉到刀身靠近清根的位置有一小块地方的磨削量比旁边大了一些。
手指摸上去,有一道极浅的凹痕————不是肉眼看得出来的那种,但手指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