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靠在办公桌边上,看着父亲。他没有接话,等着父亲继续。
“当年在龙泉,”林父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也是第一批用电锤的。”
林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爷爷那辈人用的是手锤,抡一天下来胳膊抬不起来。后来厂里进了第一台电锤,你爷爷不让用,说’铁是打出来的,不是压出来的”。我没听他的,自己研究说明书,自己接的电源。
第一块料用电锤打出来的时候,你爷爷看了,没说话。过了几天,他自己也开始用了。”
林远嘴角动了一下。“那您现在用不用电锤?”
林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省力气的事,傻子才不用。”
父子俩对视了一秒,然后林远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声的笑,就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很轻的一声。
林父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沓商业方案又拿起来翻了翻。“这些合作,都是马特在谈?”
“对。他负责商务,我只管锻造。”
“你那个室友,看起来年纪不大,做事挺稳。”林父把方案放回桌上,“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条理清楚。”
林远想起马特那些歪歪扭扭的便利贴和手写的费用清单,没反驳。
“爸,您不觉得这些东西烦?”
林父想了想。“烦不烦的,要看值不值。你们做的这些——品牌、合作、抽奖——说到底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打的刀好。这个逻辑我没意见。至于具体怎么操作,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插手。”
他顿了顿。
“但有一样——质量不能降。不管跟谁合作,不管做什么产品,质量标准不能松动。这个你盯着。”
林远点了点头。
厂商代表来访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来的是Wüsthof北美分部的产品经理,叫汉斯,四十多岁,德国人,在美国待了十几年。他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工坊门口,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工具箱,推门进来的时候,马特迎了上去。
林远从砂带机前摘下手套走过来,跟汉斯握了握手。两个人还没说上几句,林父从焦炭炉前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汉斯看到林父,伸出手,林父也握了握。
马特在旁边介绍:“这是林远的父亲,林师傅。他也是刀匠,这次过来小住,过阵子要参加锻刀大赛的录制。”
汉斯点了点头,用带着德语的英语说了一句“很高兴认识你”。林父没听懂全部,但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判断出是一句礼貌的话,回了一句“你好”。
林远本来打算自己翻译,但林父摆了摆手。
他转身走到办公区,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纸,上面是Wüsthof联名合作的方案摘要。他把纸递给汉斯,然后用中文说了一句:“这个我看过了。”
说完他用英语补了几个词:“I read. Good."
汉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样品刀,递给林父。
那是一把Wüsthof的量产厨刀,刀身修长,刃线利落,握柄的弧线贴合手掌。林父接过来,先看了看刀身的对称性,然后用拇指在刀口上轻轻刮了一下——不是试锋利,是在感受研磨的均匀程度。
他把刀翻了一面,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中文,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这把刀的刀身热处理没问题,但刃口的研磨线不太均匀,靠近刀尖的地方磨多了,刃线往上偏了将近半毫米。不影响使用,但影响卖相。”
林远翻译的时候,汉斯的表情从礼貌的微笑变成了认真的倾听。他接过样品刀,对着灯光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能看出来?”汉斯林远。
林远点了点头,只是说了一句:“他做了一辈子。”
汉斯把刀放回工具箱,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草案,翻到技术条款那一页,指了指上面关于热处理参数的部分。“这部分,我们希望林远提供具体的参数。”
林父听林远翻译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厨刀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加热温度、保温时间、淬火介质温度、回火温度和时间。他看了汉斯一眼,然后用中文说了一句。
林远翻译:“他说,参数他可以给。但前提是你们的生产线必须严格按照参数执行。不能为了降成本调整温度,不能为了提产能压缩保温时间。如果你们改了参数,出来的东西不对,他不认。”
汉斯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笔,在合同草案的技术条款旁边写了一行备注。写完之后他把合同草案递给林远。
“这些条件,我写进去了。如果林远还有其他要求,可以在正式合同里补充。"
林远把合同草案接过来,翻到汉斯写备注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字迹潦草,但意思写得很清楚——热处理参数由林远指定,品牌方不得擅自修改。
他把合同草案递给林父。林父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备注,然后把合同递还给林远。
“行。可以谈。”
汉斯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刀。
不是样品,是林父打的那把厨刀。粗胚还没装柄,刃面刚做完精磨,没开锋。林父把它从工作台上拿起来,递给汉斯,说了一句中文:“你看看。”
林远翻了。汉斯接过厨刀,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刀身的厚度过渡均匀,刃线笔直,从清根到刀尖没有波浪。他用手指顺着刀脊摸了一遍,从刀根到刀尖,触感平滑。然后他把刀翻了一面,又摸了一遍。
“这把刀的对称性,”汉斯说,“比我见过的大部分量产厨刀都好。”
他看向林父,问了一句:“这把刀卖吗?”
林远翻译过去。林父想了想,点了点头。“卖。但没装柄,你拿回去自己装。”
汉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个数字,把屏幕转向林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