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南卡州格林维尔机场时,舷窗外正飘着细密的冬雨。林远从行李架上取下父亲的登山包,金属拉链擦过他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机上乘客不多,前排那位总在打鼾的老先生被空乘轻轻拍醒,揉着眼睛去够自己的
外套。林父站在通道里等他,深灰色夹克的肩头还沾着节目组化妆师最后补上的粉底,在荧光灯下泛着些微珠光。
“爸,车停在三号通道。”林远把包换到左手,空出右手虚扶着父亲肘弯。林父摆摆手表示自己走得稳当,皮鞋踩过廊桥接缝处发出笃笃的轻响。廊桥尽头的气流裹着跑道上的航空煤油气味扑面而来,南卡十二月傍晚的风比洛
杉矶冷得多,林远看见父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领口露出的那截棉布衬衫还是出发前母亲替他的,领尖折角至今分明。
租来的皮卡在停车场三层,林远发动引擎等暖风起来时,父亲已经把座椅靠背调直了正襟危坐。车载电台正在播报圣诞季促销广告,女主持人用夸张的欢快语调喊着“距平安夜仅剩五天”。林远伸手关了广播,后视镜里看见父
亲从外套内袋摸出老花镜,低头翻那本节目组送的纪念册。
“马特下午发消息说锻炉前两天修好了。”林远打了左转灯汇入车流,“他想让您走之前去看看新砌的耐火砖。”
林父嗯了一声,指尖停在某一页节目合影上。照片里他们隔着锻炉相对而坐,锤子悬在半空,火星溅到防护镜片上凝成细小的光点。“砖缝用得什么料?”他问。
“高铝水泥配了硅藻土,按您上次说的比例。”林远超过一辆慢吞吞的货运卡车,雨刷刮过挡风玻璃的节奏渐渐慢下来,“马特自己和的泥,说干透后硬得跟花岗岩似的。”
皮卡驶入通往镇子的双车道公路,路边圣诞装饰明显多了起来。某户人家的前院立着充气雪人,被雨淋得垂头丧气。林父把纪念册合上放回膝头,望着窗外掠过的加油站和汽车旅馆招牌。“签证还有十二天到期。”他突然说,
声音被发动机的低吼盖住大半。
林远没接话。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窄缝,漏出偏西太阳最后一点橙光。他们经过那家每周采购的沃尔玛时,门口已经摆出了圣诞树货架,穿红马甲的店员正往树枝上挂银色小球。林远想起去年平安夜父亲还在这儿挑过
烤火鸡用的迷迭香,结账时抱怨美国超市的香料份量太大用不完。
锻造坊的铁皮顶出现在前方缓坡上时,林父坐直了身体。新修的烟囱正往外吐着淡灰色的烟,被雨雾压得很低。马特的蓝色福特停在门口,旁边还有两辆沾满泥点的皮卡。
“这老小子。”林父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完全展开。
车刚停稳,锻造坊侧门就被推开了。马特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金属碎屑,手里还攥着把钳子。“嘿!我就说听见引擎声了!”他朝这边喊,中气足得让屋檐下的风铃都跟着颤,“林师傅,快进来看看,炉子比原来还旺!”
林远帮父亲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带着锻炉特有的煤烟味。父亲弯腰钻出车厢时膝盖发出轻微咔响,但站直后立刻挺了挺背。马特已经大步迎上来,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拍了拍林父的肩膀,钳子差点戳到林远胳膊上。
“抱歉抱歉。”马特赶紧把工具挪开,咧嘴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您可算回来了!韦德和汤姆都在里头,我们烤了您在节目里说的那种————怎么叫来着?————‘首炉面包'?虽然烤糊了。”
林父跨进锻造坊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新炉膛果然比旧的大了一圈,耐火砖码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的青灰色泥料平整如镜。炉火烧得正旺,映得整个工坊泛起橘红色的暖光。韦德和汤姆果然蹲在角落的铁皮炉子旁,手里捧
着焦黑的面包块,看见他们进来慌忙往身后藏。
“糟透了。”汤姆诚实地说,把面包塞进工作台下面的废料桶,“但马特坚持要等你们回来再开第二炉。”
林父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慢悠悠踱到新炉前。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弓着腰凑近观察砖缝,鼻尖几乎要贴到灼热的炉壁上。马特紧张地屏住呼吸,直到林父直起身点了点头。
“缝压得好。”林父说,伸手虚悬在炉口上方试了试温度,“风道也改过了?”
“改了个斜角进风。”韦德抢着回答,“按您上次抱怨的老问题调的,现在升温快了至少二十分钟。”
林父转头看向林远,眼角浮起细密的纹路。炉火将他灰白的鬓发染成暖金,那一刻林远突然发现父亲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松弛了些,嘴角两道括号纹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照旧能一眼看穿锻炉内壁三厘米的温差。
马特从冰桶里抽出三瓶啤酒,起子撬开瓶盖的噗噗声在空旷的工坊里格外清脆。“庆祝一下?”他把酒瓶递给林父和林远,“节目我看了三遍,你们父子俩砸铁的样子帅呆了。尤其是最后那把短剑的淬火————林师傅,您绝对偏
心了,在家肯定偷偷给这小子开过小灶。”
林父接过酒瓶喝了一口,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漾开成真正的笑。“他十六岁那会儿就能自己掌钳了。”他低头看着瓶口升起的白雾,“我教什么?他不嫌我啰嗦就不错。”
汤姆趁机把那团焦黑面包从桶里捞出来切成片,硬着头皮抹上黄油端过来。马特带头咬了一口,表情扭曲着竖起大拇指。林远看见父亲也接过一片,就着啤酒慢慢嚼,喉结上下滚动时脖颈的青筋分明————那根筋跳动的频率,
和他幼时趴在工坊门口偷看父亲打铁时的记忆一模一样。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马特把工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韦德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串去年的彩灯,缠在通风管道上勉强亮了几颗。几个人围在工作台边吃外卖披萨,林父话不多,但马特讲镇上铁匠协会要给他们父子发特别贡献奖
时,他竟难得地接口打趣了一句“奖牌能不能熔了打成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