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在午后渐渐暗下来,灰白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最后一点天光吞了进去。客厅里的暖气还在嗡嗡地低鸣着,电视屏幕的光在马特脸上不断变幻颜色。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灰白色的残雪积在墙角阴凉处和行道树的根部。几只鸽子落在街面上啄食着什么,被一辆经过的车惊飞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去。远
处教堂的尖顶在暮色里显得模糊而安静,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素描。
他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前,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开和艾米丽的聊天框。对话停留在二十六号她发的那条消息上,下面是一片空白。他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元旦几点?”发出去之后他锁了屏幕,把手
机放回茶几上,重新坐下来。
马特从游戏间隙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回了?”
“回了。”
马特点了点头,没有问回了什么。屏幕上山路弯道的画面重新亮起来,引擎声再次填满了客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亮起了橘黄色的光,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道道模糊的倒影。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林远拿起来看了一眼————艾米丽回得很快,只有一行字:“晚上十一点。教堂正门等。”后面跟着一个简短的地址,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追问之前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回。
林远看了一眼那行字,把手机锁了屏,放回茶几上。电视屏幕上的游戏还在继续,马特握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弯道,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手机屏幕。
“定了?”马特问。
“定了。十一点,教堂门口。’
"
马特在操作间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他没有多说,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嘴里哼了一声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在引擎声和转弯轮胎摩擦的声效里几乎听不见。
林远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路灯下的街道。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夜色中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轮廓,尖顶顶端有一盏小小的红灯,在灰黑色的天幕下缓缓明灭着。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点红光在视野里变得模糊、拉长,像一颗即
将落下的星。
十二月二十九号那天,林远难得地睡到了九点以后才醒。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没有雪也没有太阳,就是那种深冬常见的,什么天气特征都没有的天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听着隔壁马特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没打呼噜,但呼吸很沉,那种深睡
期的平稳起伏。
他起来洗漱完,在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靠在流理台边慢慢喝着。冰箱里还有一些圣诞剩下的食材——半只火鸡的骨架、一盒切好的西蓝花、几枚鸡蛋、一根腊肠。他想了想,没有动它们,只把火鸡骨架拿出来丢进锅里
加水和几片姜,开小火慢慢熬着。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在厨房的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外面街景在白雾后面变得模糊而柔软。
马特快十一点才醒。他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拖鞋拖沓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什么味儿————火鸡骨架汤?”
“嗯。中午喝。"
马特走到台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往后仰了仰。“够清淡的。要不要加点白菜?”
“有白菜吗?”
马特打开冰箱翻了翻,从最底层掏出一颗蔫了大半的小白菜,叶子边缘已经有些黄了。“这个还能吃吧?”
林远接过来剥掉外面两层掉的叶子,露出里面还算新鲜的叶芯,洗干净切了几刀丢进汤锅里。白菜叶在滚烫的汤里迅速变软,原本清亮的水面泛起一层浅淡的油花和蔬菜的淡绿。马特靠在灶台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这
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舒服得我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就多适应几天。”
马特笑了一声,去碗柜里拿了两个碗出来,摆在流理台上。“元旦那天你去教堂,我怎么办?”
“你跟泰勒打游戏呗。”
“泰勒回他爸妈那儿了,三十一号才回来。”马特想了想,“实在不行我自己窝着打呗,又不是没一个人打过。”
林远没有接话。他把火鸡骨架汤的盐调好,盖上锅盖转小火继续焖着,然后转身去客厅里坐下。马特跟过来,在沙发另一头窝下去,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你说这一年过得快不快?”马特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个细小的裂缝上,“去年这时候咱们在干嘛?你还在学校上课吧?我还在拍那个破纪录片项目?”
林远想了想。“去年这时候在准备期末考试,工坊还没搬进现在这个位置,用的是学校旁边那个临时租的小隔间。”
“对,那个隔间。”马特笑了一声,“连个像样的排气扇都没有,你每次热处理我都得站到门外去拍,不然镜头全是烟。”
“你现在不是有独立剪辑室了。”
“是啊。”马特把那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满足的尾音,“想想也是挺魔幻的。一年前我在那个小隔间里拍你打一把露营刀,连加热到淬火那段都不敢靠近镜头——烟太大了。现在工坊里四台摄像机机位,隔壁还有一间
正经的剪辑室。你说咱俩算不算走运?”
林远想了想。他不确定“走运”这个词是否准确。如果回到一年前,有人告诉他未来十二个月他会打出惊雷,参加两次锻刀大赛决赛,拿到冠军,和父亲同台竞技,签下几个品牌的年度合作,把一间临时租用的小隔间变成一家
有完整团队的公司化工坊——他大概会觉得那个人在说别人的故事。这些事不是“走运”两个字能概括的,但用“走运”来描述又确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准确。
“算吧。”他说。
马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润柏油路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散。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客厅里的空气暖融融的,带着汤锅里飘过来的淡淡肉香和白菜的清
甜。
下午林远把火鸡骨架汤盛出来,两个人一人一碗,配着烤吐司吃了顿简单的午饭。汤熬了很久,骨头的鲜味和白菜的甜味全部溶进汤里,喝下去从胃里暖到手脚。马特喝了两碗,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盘子也没收,就
那么搁在桌面上。
“这几天有没有觉得特别闲?”马特问。
“还行。闲的感觉挺好。”
“我说的是——”马特想了想措辞,“闲得有点慌那种。平时脑子里总转着事,现在事全停了,反而有点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