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开始调整打磨的节奏。
龙玉的硬度分布不均匀,某些区域的结晶纹路密度更高,打磨阻力更大,火花更稀疏;另一些区域的纹路稀疏一些,打磨阻力稍小,火花略多一些,颜色还是偏白,只是亮度比高密度区域稍微高一点。
他沿着纹路的走向调整了打磨角度,顺着自然形成的脉络方向推切片,让材料本身的纹理结构来引导去除的方向,而不是强行逆着纹理推进。
这种处理方式对打磨效率的提升并不显著,但他能感觉到阻力在顺着纹理方向时略有降低,切片磨损的速度也确实慢了一些,至少比刚一开始时那种几乎推不动的迟滞要好一点。
第一晚收工的时候,龙玉底部那个凹陷区域被磨掉了一层极薄的表面。
深紫色的外层被磨掉之后,底下露出的颜色比表层略浅一些,带着一点偏蓝的紫调,结晶纹路在新鲜表面上的走向比表层更清晰,像是被剥开了一层半透明的外皮之后露出的内部结构。
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新鲜表面,温度依然是温热的,和打磨前没有任何变化。
后面的几个晚上他都在重复同样的流程。
每天下午收工之后,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把工坊的门窗锁好,拉严窗帘,然后从储物格里取出龙玉继续打磨。
粗磨阶段用金刚石切片和粗目数的砂盘配合,先把龙玉表面那一层较厚的氧化层整体去除,把球体的形状修整到接近他需要的尺寸范围。
这个过程比预想的更耗时————龙玉表面的氧化层厚度不均匀,有些区域的质地紧密,有些区域的质地疏松一些,每次打磨完一个区域之后都要停下来测量剩余尺寸,然后调整下一次打磨的深度。
到第三个晚上,粗磨阶段接近尾声。
龙玉的球体形状在这个阶段已经基本稳定了,整体轮廓接近预想的尺寸,表面那层深紫色的氧化层被大部分去除,露出的底色是一种更深、更暗的紫,在灯光下几乎泛着金属光泽。
那些结晶纹路在去除氧化层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了,像是被放大过的微观结构,纹路的走向从球体的中心向外呈放射状发散,每一道纹路都在表面形成了一条极浅的凹陷沟槽。
他用手指沿着一条纹路摸过去,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起伏,不是粗糙的颗粒感,而是像某种精确排列过的通道结构,每一道纹路都有自己固定的深度和宽度,相互之间的间距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
他开始用细砂盘修形。这一步的目的是把粗磨阶段留下的磨削痕迹彻底清除,让表面达到可以进入精磨的平整度。
细砂盘在龙玉表面移动的时候发热量比粗磨阶段小得多,磨削下来的粉末在灯光下呈现一种极细的暗紫色粉尘,像是某种染色的矿物粉,在空气中漂浮一小会儿就落在地面上积成一层极薄的色膜。
龙玉在工作台上的放置位置没变,但每次打磨完一个区域之后,周边的地面上都会积一层细密的暗紫色粉尘,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干燥的哑光。
磨到第四天傍晚的时候,他刚从工坊出来,被马特叫住了。
林远手里还攥着沾满暗紫色粉末的棉布,裤子上也沾了不少。
马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牛仔裤。“你裤子——什么颜色?”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左腿膝盖附近的位置确实沾了一片暗紫色的痕迹,颜色偏深,在路灯下几乎接近黑色,但用手抹了一下能看出那层色粉是很深的紫色,不细看确实会以为是炭灰之类的东西,但辨识度实在太高了。
“清理旧模具的时候蹭的。砂带机上那块,之前磨过几块废料,粉末沾到布上没擦干净。”
马特又看了一眼那条裤子,没有再追问。
第五天晚上,龙玉进入精磨阶段。
他用从三百目开始的砂纸,逐级往上走,每一目都磨到表面完全均匀之后再换下一目。
精磨的过程比粗磨更慢,因为龙玉的硬度在整个打磨过程中一直保持在很高的水平,越往内层硬度变化越小,最后稳定在一个几乎固定的数值。
每一张砂纸的使用寿命都比打磨普通材料时短得多,磨完一张就需要更换,他用掉了将近二十张不同目数的砂纸才完成精磨的前半段。
精磨完成之后龙玉的尺寸已经接近了他预想的刀镡规格。
形状保留了矿石本身的自然轮廓,没有刻意修成规整的几何形,只在底部——也就是与刀身接触的那一面——做了平面处理,用细砂盘慢慢磨平,确保贴合面平整无间隙。
他拿起打磨完成的龙玉翻了几下,光线穿过那些结晶纹路的方式已经和在储物格里刚取出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最初的时候龙玉的表面是一层均匀的深紫色,结晶纹路在表层下面若隐若现,需要特定角度的光才能看清。
现在经过打磨之后,表面那层深紫色的氧化层被去除,底下的材质直接暴露出来,颜色比表层更深,是一种近乎黑的暗紫,但光线从某个角度照过来的时候会从内部折射出一层极淡的紫光,像是被压缩在固体内部的某种光源
在缓慢地释放。
他把打磨好的龙玉放在工作台上,从储物格里取出成形的刀身,并排放着。
暗青色的修长刀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均匀的哑光,鳞片纹理从清根向刀尖延伸,在灯光下呈现出细微的明暗交替。
龙玉搁在刀身旁边,暗紫色的表面带着那些放射状的结晶纹路,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深色光泽。
两样东西在灯光下形成了一种相近的色调层次——暗色和暗紫色在色温上接近,但质地完全不同,一个偏向金属的冷光,一个偏向矿物的温润。
他盯着并排放着的刀身和龙玉看了很久。
还没有装配,只是放在一起,但那种视觉上的协调感已经很明显了。他伸手把龙玉拿起来,在掌心转了半圈,感受着表面光滑的触感和持续稳定的温热,然后把它放回工作台上,用一块干净的绒布轻轻盖住。
龙玉的温热透过绒布缓慢地向外扩散,在手边形成了一小片微弱的暖意,在冬夜工坊的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关了灯,锁好工坊的门,穿过停车场往回走。路边的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段一段的暖色光圈,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龙玉的温度余韵。
冬夜的冷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股温热感在他闭合的掌心里缓缓消散,只在指腹边缘留下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