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走了之后,林远并没有急着回美国,而是回家打算好好待两天。
堂屋的灯亮着,日光灯管在顶棚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青灰色的砖墙照得发白。墙角那台旧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留下一片更大的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饭时黄酒和酱汁的气味,被初秋的夜风从窗
口吹进来的凉气慢慢冲淡。
林远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喝茶。瓷杯是龙泉本地的青瓷,胎薄釉润,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青色。茶是父亲自己焙的,味道偏淡,但回甘长。他端着杯子慢慢喝着,听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细
碎,和南卡工坊里砂带机的嗡鸣完全是两回事,但又有着某种相似的韵律感。母亲在准备明天的早饭,已经洗了碗筷、收拾了灶台,但还要切点姜丝、腌一小碟萝卜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林远放下茶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安娜的名字,下面是一行视频通话请求的提示。他接起来,把手机举到面前。
安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那边光线偏暖,像是坐在自己宿舍的台灯下面,背景被虚化了,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她的头发披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边缘。她一看到林远的脸就笑
了。
“林!你到了吗?已经落地了?”她的语速很快,带着那种她特有的不加修饰的热情,像是已经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个电话,“你怎么不先给我发个消息?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我室友说我盯着手机像在等中奖结果。”
“到了,中午到的。”林远说,“刚才在忙,刚闲下来。”
“你那边看起来好暗。”安娜朝屏幕上凑近了一些,像是要把林远背后的环境看清楚,“是晚上了吗?你在家里面?”
“对。七点多了,天已经黑了。”
“你回去了就不给我发个消息吗?”安娜的声音带上了那种她特有的,带着笑意的抱怨,不是真的生气,更像是一个人在表达“我想你了”时用的方式,“你以前至少会说一声。你是不是一回家就忙去了?”
“我一直在吃饭,东西还没收拾好。”
“好吧,原谅你了。”安娜笑了一下,把手机往后拿了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所以你家里面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很多你以前做的东西?你爸的工坊是不是比你在南卡的那个大很多?你拍给我看看嘛。”
“明天吧。今晚太暗了,拍不清楚。”
“行吧,明天你一定要拍给我看。”安娜往沙发里靠了靠,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安心的满足感,“那你回去待几天?”
“一周左右。”
“好。”她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情,“那等你回来之后,再给我做一次那道煎鱼吧。就是上次你做了之后,我一直在想的那道鱼。我自己试了两次都不行,不是鱼片散了就是酱汁结块了,你回来再教我一次。”
“行。”
“说定了。”安娜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显得格外生动,“那你早点休息。下了飞机还要吃饭,肯定累了。明天白天你忙完了再给我发消息,我不打扰你。”
说完她冲镜头挥了挥手,然后挂断了。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林远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还没彻底暗下去,安娜的笑脸在屏幕变黑的最后一刻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站起来准备去厨房续点热水。
手机又震了。
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艾米丽的名字,同样是视频通话请求。他重新坐下来,接起来。
艾米丽的画面比安娜那边暗一些。她没有开台灯,窗外的光线——大概是路灯或者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灰白色的边缘。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妆,看起来很随意。她应该是坐
在自己宿舍的窗边,背景是一扇半开的百叶窗,窗外的树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到了?”她问。声音很稳,带着那种她特有的,不用多余修饰的关心。
“到了。中午到的。”
“路上顺利吗?航班有没有晚点?”
“没有。准时落地的。”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语气还是平平稳稳的,“你那边天气怎么样?跟南卡比差得大吗?”
“比南卡凉快一些,但白天还是有太阳的。湿度比那边大。”
“那你多穿一件。”艾米丽说,“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温差大,白天热晚上冷,你刚过去可能要适应两天。”
“知道,这可是我老家,我从小在这长大,还不至于忘了怎么在这生活。”
“那倒是,我都忘了你是中国人了!你爸那边的事,都顺利吗?”
“顺利。客户已经取了刀,验过了,很满意。”
艾米丽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没有藏着什么需要再问的内容。然后她说:“那挺好的。那你这几天就安心待着,不用急着想工坊那边的事。马特跟我说他盯得住,让你不用担心。
林远点了点头,他说好。
艾米丽没有立刻接话。电话那头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像是在等一个更好的结尾,但她没有刻意去延长这段安静。她说:“那你早点休息。到了就好,我也没什么别的事了。”
“好。你也早点睡。”
“嗯。”艾米丽的嘴角在屏幕光里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看得很清楚,“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会的。”
她挂断了电话。屏幕上没有多余的画面,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和刚才安娜那通电话一样短促,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林远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彻底暗了下来。
他刚放下手机,就听到了一声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