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背包放到办公区的椅子上,走到焦炭炉前,打开炉门看了一眼。
炉膛里的焦炭已经熄了,余温还在,暗红色的炭块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炭灰。
他蹲下来拿铁钩拨了几下,让空气流通顺畅一些,然后关上炉门站起来。
马特已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靠在工作台边上看着他。
“那把刀,客户那边有没有什么后续反馈?比如他会不会推荐给别人?”
“他已经在用了。下个月可能有杂志评论家来试菜,他会用那把刀做主菜。”
马特听完想了想:“那如果他那边效果好的话,后续接这种特殊订单的可能性大不大?我是说,除了你认识的人之外,外面的人会不会主动来问?”
“不知道。先看效果。效果好再说。”
马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拎着笔记本电脑包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对了,张悦那边下午发了条消息过来,说国内有个平台想找你做个线上分享,主题是关于手工锻造和食材处理之间的关联。她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但如果你觉得有意
思的话,她可以帮你对接。”
“我晚上看看。”
“行。”马特拍了拍门框,“那我先走了。明天空调的事别忘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马特开着皮卡到教堂侧门。
两个人合力把那台旧空调从地下室抬出来装上皮卡后斗。
机器比预想的重,搬到工坊的时候两个人的前臂都绷得发酸。
林远在窗台上量了尺寸,用角磨机把窗框边沿稍微修了一下,确认卡得进去,然后和艾米丽约好的时间,到时候一起把机器安上。
傍晚的时候,林远给张悦回了一条消息,说线上分享的事可以考虑,让张悦把具体时间和形式发过来。
他发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一道的亮痕。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那条被动技能——“异种材料处理经验值+1。相关锻造精度提升。’
他没有细究,关掉面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水。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水花溅到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关了灯,走回房间。
他躺下来,听着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六月夜晚的虫鸣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绵密而不间断,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住了整个夜色。
他在那种持续的声音里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融进了夏夜燥热但安稳的寂静里。
普雷沃的厨房,林远已经熟得跟自己工坊差不多。
下午两点到五点,是后厨最安静的时段。午餐场收了,晚餐场还没开始备,灶台上的油锅都擦干净了倒扣在架子上,砧板也冲洗过,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
林远站在靠墙的那张不锈钢台面前,正在处理一箱刚到的海鲈鱼。
鱼是早上从港口直接运过来的,箱底的冰还没化透。他先把鱼一条一条拎出来,按大小分开,大的一条占一个深盘,小的两条并排码。
刮鳞的时候水花溅到围裙上,他也不在意,手腕的节奏跟电风扇转动的频率差不多。
刮完鳞开膛,掏内脏的时候顺手把鱼肝和鱼籽分出来搁在旁边的小碗里,那是普雷沃晚上要用的东西,不能扔。
普雷沃靠在对面的料理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是开过的,塞子松垮垮地插在瓶口,他喝得慢,大概从中午一直喝到现在,还剩大半杯。
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前臂上一道很浅的烫伤疤
他看了一会儿林远处理鱼的动作,目光在他右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林远,你知不知道《厨艺大师》这个节目?”
林远正在刮最后一条鱼的鳞,手上的活没停:“知道。看过几集。美国那个业余厨师比赛。”
“你觉得怎么样?”
“选手水平还行。剪辑节奏快,评委比较夸张。”
普雷沃笑了一声。他把酒杯搁在台面上,双手撑住台沿,身体微微前倾,从随意的闲聊切换到了有话要说的状态。
“你的水平,在业余厨师里面属于顶尖。”他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把一个他已经想了一段时间的判断说出口,“更重要的是一一你有故事。一个中国留学生,主业是打刀,副业是自学法餐,师从米其林主厨。节目组最喜欢这
种。”
林远把最后一条鱼的鳞刮完,放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然后把鱼翻了个面开始掏内脏。
“你说的那个节目我确实看过几季,但那种比赛节奏不是普通做菜——时间压得很紧,压力很大,而且每道菜都要在评委面前当场做。”他说,“我不是怕做不好,是怕做出来的东西不对味。”
“你觉得什么是对味?”
“我做的菜,用的料和手法都是我从打铁里面学来的。刀工、火候、对材料状态的感觉——这些东西跟别人做菜的路子不一样。”他把手里的鱼冲洗干净,放在深盘里,用厨房纸吸干表面水分,“放到比赛里,评委不一定能理
解我的做法。他们会觉得我做得不对,或者不够好,因为他们用的是另一套评判标准。”
普雷沃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一小盒鸭肝酱,放在林远面前的台面上,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小勺搁在旁边。“你尝尝。”
林远擦了擦手,揭开盒盖。鸭肝酱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他用小勺舀了一点点,送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让它在舌面上慢慢融化。
鸭肝的脂肪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白兰地的余味和极淡的香料气息,绵密但不腻,后味干净,没有金属感或腥气。
他放下勺子,没有说话。普雷沃在旁边等他咽下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做的菜,值不值得让更多人吃到?”
林远想了想。“值得。”他说,语气跟“这条鱼处理完了”差不多,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犹豫。
普雷沃点了点头,伸手把鸭肝酱的盖子重新盖上,放回冰箱里。“那就行了。你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负责告诉你——你有这个资格。”
他没有再多说。走回灶台前把剩下的红酒喝完,杯子在水槽里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开始准备晚餐场的备料。林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厨房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排处理好的鱼,然后把它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到水槽边洗了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