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录制的间隙,往往比预想中更为漫长。为了死磕几个灯光和机位的细节,制片组硬生生将原定的两小时休息拖拽成了近三个钟头。林远没去临时安排的休息室,他将冲锋衣的拉链一把拉到顶,推开了攝影棚那扇厚重的防
火门。
伦敦十月的午后,总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灰蓝。云层压得极低,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裹挟着水汽吹来,夹杂着旧砖墙特有的阴冷潮气。他沿着摄制组租用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
的“嗒嗒”声。他并不急着去哪儿,只是习惯性地用目光丈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铁皮垃圾桶上,紧接着便是玻璃碎裂的尖锐刺耳声。人群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开的潮水,惊恐地向两侧退散。林远停下脚步,顺势靠在一根路灯柱旁。隔着半条街的宽度,他将一
切尽收眼底。
路中央站着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男人,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反光的短刀,刀尖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地盯着前方。而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的英
国本地人正单膝跪地。他左手死死捂着右侧腹部,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料,正顺着裤管蜿蜒往下淌。那男人的脸因失血和剧痛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他颤抖着摸出手机拨通急救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伦
敦东区口音:“救命......我被捅了......请快点......”
林远没有动。他冷眼看着那个捅人的男人突然松开手,短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响声后,男人举起双手,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某种自我安抚的咒语。围观者
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外,有人举着手机拍攝,有人交头接耳,却无人敢上前一步。风将血腥味吹送过来,混合着潮湿的尘土气息,在伦敦的街道上弥漫开来。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爆闪灯蛮横地撕裂了灰蒙蒙的街景。两辆警车几乎是同时刹停在事发地两侧,车门推开,四名警察迅速下车。他们的战术动作训练有素,但林远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扫过现场两人
的瞬间,本能地做出了某种基于刻板印象的预判。
他们首先看到的,是那个高举双手,站在路中间的巴拉特裔男人,然后才注意到地上那个正在失血的英国人。年长的警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步走向巴拉特裔男人,张开双臂做出极具保护欲的安抚姿态:“先生,你没事
吧?是他伤害了你吗?”
巴拉特裔男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警察脸上移开,看了看地上还在流血的英国人,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刀虽然扔了,但指尖上暗红色的血迹依然刺眼。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喉咙里
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与此同时,另一名警察已经转向地上的英国人,语气严厉得近乎粗暴:“先生,趴下!双手背到身后!立刻!”
林远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看到那个英国人试图撑起身体,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血沫从嘴角溢出。他张着嘴,声音沙哑而绝望:“不是我......我被捅了......他在伤害我......”但警察根本不予理会,粗暴地将他翻
过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你涉嫌持刀袭击和种族挑衅!”警官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怒意,“你看你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你刚才对他说了什么,对吧?”
围观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有人窃窃私语:“他肯定说了什么种族歧视的话。”“你看那个移民多害怕。”林远没有参与这些无聊的揣测,他的目光始终如手术刀般剖析着现场。他注意到那个巴拉特裔男人站在警察身后,
肩膀微颤,视线一直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把刀;他也注意到地上的英国人虽然被死死压制,但眼睛始终望着巴拉特裔男人,嘴唇翕动,似乎在极力试图解释。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将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迈步向前走去。
“警官。”林远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街道上足够清晰。他停在警戒线边缘,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挑衅的动作。“你们搞错了。那个穿连帽衫的人才是凶手,地上那个是受害者。刀是他扔的,血是
从他肚子里流出来的。”
几名警察同时转过头。林远是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警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目光里带着本能的审视,但并无明显的敌意。林远继续用平稳的语速说道:“我全程都在看着。穿连帽衫的男人先动了刀,捅了穿风衣
的人,然后他扔了刀举手。地上的人一直在打急救电话,没有说话,更没有挑衅。你们把他按在地上,是不对的。”
年长警官的目光在林远脸上扫过,又狐疑地转向地上的英国人。他蹲下身,戴好橡胶手套,伸手去检查风衣男人的腹部。林远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旁观。警官掀开风衣的布料,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伤口极深,位置
在右侧肋骨下方,血液虽然凝固了一部分,但周围仍在不断渗血。警官迅速掏出对讲机:“救护车!位置在牛津街五金店附近。男性,三十多岁,右下胸部刀伤。意识清醒但失血严重。预计四分钟到达。”他的语气瞬间变了,之前
的严厉被一种专业的急促所取代。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巴拉特裔男人——那个男人依然站在原处,双手垂在身侧,眼神空洞。随后警官转向林远:“你是中国人?”
“是的。”林远点头。
“你刚才说的,属实吗?”
“属实。”林远语气平淡,“如果他身上没伤,而地上的人身上有刀伤,那谁是凶手,应该不需要我多解释。”
警官沉默了几秒。他挥了挥手,两名警察走到巴拉特裔男人身边,这一次不再是安抚的姿态。其中一人低声说:“先生,请你把手背到身后。”巴拉特裔男人的肩膀猛地塌了一下,像是终于从某种失重的幻觉中落回了现实。他
没有挣扎,顺从地让警察铐住了双手。在被带向警车时,他回头看了林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茫然。林远没有移开视线,平静地承接了这个目光。
救护车赶到后,急救人员迅速将英国人抬上担架,固定好颈托和氧气面罩,关上车门鸣笛离去。街道逐渐恢复了平静,围观人群开始散去,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低声议论。年长警官走到林远面前,递给他一张名片:“我
们需要你做份笔录。跟我们去局里一趟,只是例行程序。”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客气。
林远接过名片,点了点头。他拿出手机,给经纪人戈登发了条消息:“街头发生了一些意外,我协助警方处理了一下,需要去警局做笔录。不会太久,录完我回来。”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跟着警官走向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