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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糖 -> 玄幻小说 -> 青山

764、不过如此武襄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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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天还没亮,整条三山街都还静悄悄的,长街末尾的琉璃书局里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伙计们抱着一摞摞竹纸往来穿梭,有人高声吆喝着:“二筒哥,竹纸备好了。”

院中,煮着油墨的锅里冒着热气,一...

天光渐明,霜气未散,长白山北麓的冻土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雾气,像一张半透的纱幔裹住山脚。陈迹策马疾行,昭烈四蹄踏雪,蹄下冰屑飞溅,却不见一丝疲态。元杏被捆在马背上,棉衣里六枚剑种如六柄悬于喉间的匕首,稍有异动便能叫他血溅三尺。他不敢睁眼,更不敢喘重气,只觉颈后剑种贴着皮肉,冷得像一截没入骨髓的寒铁。

马蹄声在空旷山野间撞出回响,忽而一道破空声自斜后方撕裂晨雾——一支羽箭擦着昭烈耳尖掠过,钉入前方松树树干,尾羽嗡嗡震颤。

陈迹勒缰回望。

三百步外,七名黑甲骑士立于坡顶,玄甲覆霜,弓弦犹在余震。为首者披银狐裘,腰悬双刀,左颊一道旧疤从眉骨斜贯至下颌,正是虎贲军副将裴琰。他身后六人皆是虎贲精锐,人人胯下龙驹,鞍侧挂弩,背负短戟,甲缝间还沾着昨夜南曲巷的碎灯纸。

“陈先生留步!”裴琰扬声喝道,声音如铁片刮过青砖,“奉枢密使大人令,送元统领归营!”

陈迹不答,只将右手按在得胜钩上,指尖一捻,六枚剑种同时离体,在元杏周身划出六道幽蓝弧光,悬停于他额前、心口、喉结、两胁与后颈,剑尖微颤,映着初升朝阳,寒芒刺目。

元杏浑身僵直,连睫毛都不敢眨。

裴琰见状,冷笑一声:“先生好手段,可这山路崎岖,马失前蹄,跌死个把人……谁也说不准。”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陈迹忽然开口:“裴将军昨夜不在南曲巷,却来此截我,倒叫人好奇——你究竟是奉陆谨之命,还是元襄之意?”

裴琰面色微变,随即朗笑:“枢密使大人掌天下兵马,末将听命于谁,岂是先生该问的事?”

陈迹目光扫过七人座下战马——马鞍革带新换,蹄铁锃亮,显是连夜赶制;再看他们甲胄缝隙间未及洗净的朱砂粉,那是团儿坊二楼窗棂上特有的胭脂色染料,昨夜金吾卫封锁时,唯有陆谨亲信可登楼验尸。

他嘴角微扬:“陆谨要的是元杏活着进右领军卫大营,再由右领军卫‘意外’押解入京,好让元襄亲自审他。可你若真奉陆谨之命,此刻该在三十里外伏击宁朝斥候,而非在此拦我。”

裴琰笑容一滞。

陈迹缓缓抬手,指尖一勾,一枚剑种倏然飞出,直取裴琰左眼!

裴琰拔刀格挡,刀锋与剑种相撞,竟迸出一星赤红火花,震得他虎口发麻。其余六骑齐齐挽弓,弩矢如毒蜂群起,破风袭来!

陈迹左手掐诀,昭烈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地,轰然一声,冻土龟裂,蛛网般裂纹瞬间蔓延十步,六支弩矢尽数陷进冰碴之中,尾羽兀自颤抖。

就在此刻,元杏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喉间咯咯作响,似有血痰堵住气管。他双目翻白,手指抠住自己脖颈,指甲刮出三道血痕。

陈迹眉头一皱,袖中剑种骤然回撤,一枚抵住元杏后心,另五枚悬于他头顶,剑光流转,竟隐隐织成一道细密剑网。

裴琰却趁此时暴喝:“放火油!”

两名虎贲骑士翻身下马,从马腹皮囊中倾出黑稠火油,泼洒于坡前枯草之上,火镰一擦,轰地燃起一道丈高火墙,烈焰翻卷,热浪逼人,将去路彻底封死。

“陈先生!”裴琰踏火而立,铠甲映火通红,“交出元杏,你我各走各路。否则——”他猛地抽出腰间第二柄刀,刀身暗青,刃口泛着蛇鳞般的冷光,“此乃枢密院秘藏‘断脊刀’,专破神通道器。你纵有剑种千枚,也护不住他三息!”

陈迹静静看着那柄刀。

他认得。

三年前,老耳朵游历西陲,在凉州府衙斩杀叛将时,曾被此刀劈中袖袍,当场撕开三寸裂口,剑气溃散半息——那是他头一回见有人以凡铁破道器。

如今,刀在裴琰手中。

陈迹忽然笑了。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昭烈额头沾上的霜粒,又抖开手帕,露出内里绣着的一行小字:「青山不改,云影徘徊」。

裴琰瞳孔一缩。

那是景朝皇室密语——唯有太子东宫、枢密院密档房、钦天监观星台三处可识得此绣纹。去年冬至,钦天监奏报紫微垣偏移,陛下召陆谨密议三日,其间所用密函,皆以此帕为封。

“你见过这帕子?”陈迹问。

裴琰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不曾。”

“那便忘了它。”陈迹将手帕叠好,塞回怀中,声音轻得像叹气,“裴将军,你可知为何昨夜南曲巷,陆谨明知离阳公主在场,却不审不问?”

裴琰沉默。

“因他知道,若真审了,便坐实了四皇子死于权斗——而陛下最忌讳的,便是皇子死于权斗。”陈迹顿了顿,目光如针,“可若元杏落在元襄手里,元襄必会当众‘审’他,逼他咬出离阳、陆谨、甚至……陛下的事。那时,景朝这潭水,就真浑得照不见天光了。”

裴琰喉结滚动:“所以……陆大人让你带走元杏?”

“不。”陈迹摇头,“是他默许我带走。”

火墙噼啪爆响,火星升腾如萤。

陈迹忽然抬手,六枚剑种齐齐飞起,在空中旋成一道青色涡流,涡心骤然亮起一点金光——那是他熔流贯通左腿经脉后,首次将剑气与熔流合一催动!

金光炸开,如朝阳初跃,涡流瞬间膨胀十倍,化作一道丈许长的金色剑罡,呼啸斩向火墙!

轰——!

火墙从中裂开,焰流倒卷,灼浪掀飞三名虎贲骑士,裴琰连退七步,靴底焦黑,甲胄边缘熔出银白液滴。

剑罡余势未消,劈中山坡巨岩,石屑纷飞,断面平滑如镜,映出陈迹冷峻侧脸。

“走!”陈迹低喝。

昭烈长嘶,腾空跃过断崖般的火隙,驮着两人冲入雾中。

裴琰抹去唇角血丝,望着远去背影,久久未动。良久,他缓缓收刀入鞘,对身边副手哑声道:“传令——虎贲军第七营,即刻调往固原。就说……枢密使大人有密令,查西京道姜显宗私铸兵甲一事。”

副手愕然:“可枢密院昨夜并未……”

裴琰抬手打断,望向雾霭深处:“有些令,不必写在纸上。”

——

日头爬过山脊时,陈迹已在长白山腹地一处猎户木屋歇脚。屋内灶膛余烬未冷,墙角堆着半袋粟米、三捆干柴、一把缺齿柴刀,还有张铺着鹿皮的土炕。乌云蹲在窗台上舔爪,昭烈卧在门外啃雪,鼻孔喷出白气。

元杏被解了绳索,蜷在炕角瑟瑟发抖,棉衣里六枚剑种仍紧贴肌肤,他不敢动,连打喷嚏都憋着。

陈迹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他眼底幽深:“你方才咳得那般真切,倒像是练过。”

元杏苦着脸:“义父明鉴,小人从小患‘哑痨’,每逢惊惧便喉间生痰,咳不出也咽不下,全靠这本事活命。”

陈迹点头:“所以你昨夜逃出团儿坊,并非真想投奔右领军卫,而是借机混入虎贲军围堵队伍——你想让他们把你‘抢’回去,好让元襄以为你是被陆谨派人劫走的,从而疑心陆谨与离阳联手构陷。”

元杏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土炕沿上:“义父英明!小人这条命早就是义父的,绝不敢欺瞒!”

陈迹没看他,只将柴火拨得更旺些,火星噼啪溅起:“你父亲是谁?”

元杏身子一僵。

“不是元襄。”陈迹声音平静,“元襄若真有你这么个儿子,昨夜就不会派裴琰来截我——他会亲自来。元襄此人,爱惜羽毛胜过性命,绝不会让自己血脉沾上‘私生子’这种污名。”

元杏抬起泪眼,嘴唇哆嗦:“……是……是先太子。”

屋内霎时寂静。

乌云停下舔爪,歪头看向元杏。

昭烈抬起头,鼻孔翕张,似在嗅什么。

陈迹终于转过脸,火光跳动在他瞳仁里:“先太子死于景和十七年,坠马而亡。那时你才三岁。”

元杏泪如雨下:“义父……您怎知……”

“因为那年坠马,是我推的。”陈迹说。

元杏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陈迹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惨白的脸:“你脖后有颗朱砂痣,形如半枚铜钱——当年先太子妃产子,钦天监批命说此痣主‘贵而不寿,承祚而夭’,怕冲了皇家气运,便用朱砂点痣遮掩。可你身上这颗,颜色太新,是昨夜才点的。”

元杏浑身抖如筛糠:“义父……饶命……”

“我不杀你。”陈迹转身回到灶前,往锅里舀水,“但你要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义父尽管吩咐!”

“去宁朝,找一个叫‘青崖’的地方。”陈迹揭开锅盖,水汽蒸腾,“那里有个老道士,姓李,道号‘守拙’。你告诉他——青山门下陈迹,拜请他出山。”

元杏愣住:“青崖?守拙真人?可……可那人十年前就被景朝钦天监通缉,说是妖言惑众,画符害人……”

“他画的符,能镇住你脖后那颗假痣。”陈迹淡淡道,“也能镇住你体内那缕‘胎中煞气’——那是你生母临盆前吞下的半枚‘九窍金丹’所化。若无人压制,你活不过二十五。”

元杏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小人……不知……”

“你父亲不知道,你母亲不敢说,元襄更不愿提。”陈迹往锅里撒盐,“所以你只能来找我。因为你体内这股煞气,与我熔流同源——都是从‘青山’来的。”

灶膛火焰跃动,映得满屋光影浮动。

乌云跳下窗台,蹭了蹭陈迹小腿:“师父,你真要去青崖?”

陈迹搅着锅里的水:“不去。”

乌云一怔。

“青崖在宁朝,我若去了,便是叛国。”陈迹舀起一勺热水,浇在灶膛边一块冻硬的鹿肉上,“可守拙若来了,便是救世。”

乌云似懂非懂:“那……元杏呢?”

“他去青崖,不是求道,是求活。”陈迹放下木勺,望向窗外,“而我要去的,是另一处青山。”

元杏忽然抬头:“义父……您是不是……也是先太子的人?”

陈迹没回答。

他只是打开马鞍旁的皮布囊,取出元杏昨夜扔掉又捡回的翡翠、金条,又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铜钱背面刻着小小一座山形,山下两行小篆:「青山不改,云影徘徊」。

他将铜钱放在元杏掌心,合拢他手指:“拿着。到了青崖,把它交给守拙。告诉他——青山门下第三十七代弟子陈迹,请他看看,这山……还青不青。”

元杏攥紧铜钱,指节发白。

陈迹起身,推开木屋后门。

门外雪地上,一行足印蜿蜒向东,尽头没入茫茫林海。那是他昨夜来时的路。

而此刻,足印尽头,林间空地上,静静立着一座无碑坟茔。坟头压着三块青石,石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陈迹站在坟前,良久未语。

乌云悄悄凑近,仰头看他:“师父……这是谁的坟?”

陈迹弯腰,从雪下扒出一截断剑——剑身锈蚀,唯剑柄处刻着两个模糊小字:「青山」。

他拂去剑上积雪,将断剑插在坟前。

“是我师父的。”陈迹轻声道,“也是你师祖的。”

乌云低头,看见坟前雪地上,不知何时浮出一行极淡的青痕,如墨迹未干,蜿蜒如龙,直指东方海天相接之处。

陈迹望着那行青痕,忽然笑了:“走吧。去高丽,乘船出海。”

昭烈长嘶应和,蹄声踏碎晨光。

元杏跪在木屋门口,捧着铜钱,望着三人身影消失于林海深处,忽然觉得脖后那颗朱砂痣,烫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

而就在他看不见的远方,上京城皇宫深处,钦天监观星台顶层,一只枯瘦手掌正掀开蒙尘的青铜罗盘盖板。罗盘中央,一根锈蚀指针微微震颤,缓缓转动,最终停驻——指向东方。

指针所指方位,恰与雪地上那行青痕,分毫不差。

观星台外,晨钟撞响,九声悠长,震落檐角残雪。

第一声,南曲巷金吾卫撤防;

第二声,陆谨闭门谢客;

第三声,离阳公主登花萼相辉楼,独饮至日暮;

第四声,元襄在王府摔碎七只青瓷盏;

第五声,姜显宗密信快马出西京道;

第六声,虎贲军第七营拔营西行;

第七声,高丽使臣递上国书,求景朝赐婚;

第八声,东海之上,一艘破浪舟悄然离港;

第九声——

陈迹立于船头,海风掀起他衣袍,猎猎如旗。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铜钱。

铜钱背面,青山轮廓在朝阳下渐渐清晰,山腰处,似有一道人影负手而立,衣袂翻飞,正遥遥望来。

陈迹合拢手掌,将铜钱攥紧。

海平线尽头,一抹微光初绽,不是朝阳,而是剑气破空时撕裂云层的锐利白痕。

他低声道:“师父,等我回来。”

风卷浪涌,万籁俱寂。

唯余青山不改,云影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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