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围着内亚马一连打了三天。
第一天,他们冲上城墙五次,被赶下来五次。缺口处的尸体堆了三四层,蓝色制服的和杂色衣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活人就在尸体上打仗,踩着昨天还活着的人,朝对面开枪,捅刺刀。
第二天,炮声就没停过。
重炮轰城墙,野战炮轰城里,迫击炮轰守军的集结地。
炮弹像下雨一样落在内亚马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幸好内亚马早就成为了废墟,这样的炮击除了将本就破碎的房屋炸得更加细碎之外,并不能改变内亚马的市貌......反正都那吊样了。
不过内亚马的模样,并不能改变城中波西米亚士兵士气更加低落的现状。
第三天,城墙的缺口从一处变成了三处。
东城墙那段二十多米的缺口还在,南城墙被轰开了一个口子,北城墙也塌了一段,玩家从三个方向同时往里,像水一样涌进去,又被堵回来,再涌进去,再被堵回来。
波西米亚人还在守。
他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克劳斯靠在城墙根下,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动不了,就那么垂在身侧,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脸上又多了一道伤口,从左眉斜着划过鼻梁,一直开到右脸颊,肉翻在外面,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
但他还活着。
“将军。”有人在喊他。
他睁开眼,那只还能用的眼睛布满血丝,像裂开的玻璃。
那个年轻士兵站在他面前......弗兰克的侄子,他还活着,但是左耳少了一半,不知道是被子弹打的还是被弹片削的。
“城外的敌人......好像有什么动静。”
克劳斯站起来,他走到缺口边,往外看。
原野上,那些巴格尼亚人的营地还是老样子,但仔细看,能看出一些变化......有些旗帜换了位置,有些人在往东边移动,有几门炮正在被拖走。
“他们想干什么?”
年轻士兵问。
克劳斯没回答。他盯着那些移动的旗帜,盯着那些被拖走的炮,盯着那些正在换防的人。
然后他明白了。
“他们要换人。"
他说。
“打累了的撤下去,休息过的换上来。轮着打。”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
“那我们什么能换人。”
“现在。”
克劳斯说。
“现在”
克劳斯说。
年轻士兵愣住了,他的独耳微微抖动,像是没听清这句话,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克劳斯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段被血浸透的缺口上,看着城外那些正在换防的敌人,很多东西他不能解释。
他什么都不能说。
年轻士兵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将军没有下文,终于忍不住开口。
“将军......那我们什么时候反击………………
“会有的。”
克劳斯打断他。
“反击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野战的话,克劳斯很怀疑己方打不过巴格尼亚人,在帝国边疆的格拉火车站战役中,已经有过相关的案例。
现在的波西米亚常备军,已经不是以前的常备军,帝国的精锐要么还在边疆与雷泰利亚对峙,要么早就在之前的战役中消耗殆尽,或者是被地方总督掌控着,皇帝不敢信赖。
现在聚集在这里的部队,基本上是皇帝手中最后的可靠部队了,真就打光了,这个帝国可就完蛋了。
年轻士兵张了张嘴,他想问为什么,想问还要等多久,想问他们这三天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在等什么。
但他没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那段缺口,继续守他的城。
克劳斯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年轻人走得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左耳少了半边,走路的时候微微往右边偏,枪背在肩上,枪托上刻着两道新的痕迹......那是他这两天杀的人。
两道。
两天杀了两个人。
换来的是少掉的半边耳朵,他是一个很好的士兵。
克劳斯移开目光,看向城里。
废墟,废墟,还是废墟。
那些曾经是街道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堆堆碎石和弹坑,那些曾经是房屋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堵堵半場的墙。
那些曾经活着的人,现在躺在地上,躺在瓦砾下,躺在地窖里,等着腐烂或者被埋。
可他们还活着的人,还在守。
为什么?
因为这是皇帝的命令,他有一个大计划,除了想要守住内亚马,他同时还想要全歼内亚马地区的敌人。
内亚马虽然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但是它依然是波西米亚帝国的首都,它的陷落会在政治上引起轰然大波,让皇帝的声望一落千丈。
所以,内亚马不能被巴格尼亚人占领。
指挥部的门隔绝了外面隐约的炮声。
怀阿特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很久。
墙上那张地图已经被炭笔画得乱七八糟......红色的箭头,蓝色的箭头,黑色的圆圈,密密麻麻的数字。
参谋们每天在上面添加新的标记,擦掉旧的,再添加更新的,但不管怎么改,有一个事实始终没变。
内亚马被包围了。
蓝色的箭头从三个方向指向这座城,箭头粗得吓人,红色的防线已经缩到了城墙根下,薄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真滑稽啊……………
怀特看了一会内亚马,然后将目光落在地图更远的地方......北面,那些还没有被蓝色染指的区域。
那里画着一个粗大的红色箭头,箭头绕过了内亚马,指向南方。
那些箭头,代表着他的儿子。
“陛下。”
侍从官从角落里快步走出。
“大皇子那边有消息......”
怀阿特没有回头。
“念。
侍从官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念道。
“父皇帝陛下敬启,儿臣按照计划行事,还有五天即可初步展开行动。”
怀阿特听完,没有说话。
侍从官等了一会儿,轻声问。
“陛下,要回信吗?”
怀阿特摇了摇头。
信鸽并非是绝对安全的,联系越多,被拦截的可能性越大。
皇帝怀阿特有着自己的大计划,他自信满满地认为这可以成功,而玩家专注于死磕内亚马,也确实没有发现不对劲。
如果按照他设想的那样进行下去,玩家的后路确实会被切断,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切断作为补给线的火车轨道,简直不要太容易。
·怀特的想法不错,然而,现实总是比计划变化得更快。
第四天晚上,炮停了。
这有点奇怪,从傍晚开始,那些轰了三天的炮就再没响过,城外那些巴格尼亚人的营地里,连枪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像一座空营。
但内亚马城里没人相信那是空营。
他们只是不打炮了。
仅此而已。
天黑下来的时候,废墟里开始有人活动。
那些还活着的,还能动的波西米亚士兵,从地窖里钻出来,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从尸体堆后面爬出来。
他们在黑暗里摸索着,寻找着,想要找到一点能烧的东西。
因为太冷了。
春天是来了,但春天的夜晚还是冷,冷得像冬天还没走,冷得像那些死去的人还在往活人身上吹气。
木板,门框,窗棂,破家具,能烧的都烧了,城里的树早就砍光了,连树根都挖出来烧了,现在能烧的,只有那些从塌房子里扒出来的碎木头。
一堆一堆的火,在废墟的各处亮起来。
昏黄的火光,照着那些围着火堆的人。
他们不说话,只是盯着火苗,盯着那些跳动的光,盯着那些正在慢慢变成灰烬的木头。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饿了,冷了,困了,怕了......这些事说出来有什么用?说出来能饱吗?能暖吗?能不死吗?
不能。
所以就不说。
在城东的一处废墟里,一堆火正在慢慢燃起来。
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蹲在火边,伸着手,烤着火。
他们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枪放在身边,有的靠着墙,有的横在腿上,有的直接扔在地上。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今晚真安静。”
他轻声说,旁边的人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话了。
“有吃的吗?”
没人搭理他。
旁边的人往火堆里添了块木头,木头是新拆下来的门板边角,还带着没刮干净的漆皮。
漆皮烧起来有一股怪味,但没人嫌。有火就不错了。
“我问有没有吃的。”
年轻士兵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没人搭理他。
过了好一会儿,蹲在他对面的人才开口。那是个老兵,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开到下巴,被火光照着显得格外狰狞。
“有的话,还轮得到你问?”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
骑兵营那边倒是有,但是没人敢进去,那里的骑兵红着眼睛看着路过的每一个步兵,但凡靠近一点,他们就会拔枪开火,保护他们的坐骑。
“我听说。”
另一个士兵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城外的巴格尼亚人,今天傍晚在炖肉。”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炖肉?”
“对。”
那个说话的士兵往火堆边凑了凑,像是怕被人听见。
“哨兵说的,他在城墙上闻到的,顺着风飘过来,香得很。”
“什么肉?”
“不知道。反正是肉。”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咕…………
有人肚子叫了。
接着又是咕的一声,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没人笑话,因为谁肚子都在叫,只是叫得早叫得晚的区别。
“妈的。”
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骂了一句,往火堆里又添了块木头。
“吃肉,他们吃肉,我们在这儿树皮。”
“城里连树皮都没了。”
年轻士兵说。
“树早砍光了。”
“他们哪来的肉.....是不是农民的地窖里面还藏着去年的腌肉?”
“有个屁。”
有人没好气地反驳道。
“我就是本地人,我都没能逃掉被抓过来,如果地窖里有东西,早就被征兵官给挖出来......”
老兵无话可说了,他盯着火苗,盯着那些跳动的光,盯着那些正在慢慢变成灰烬的木头。
又过了一会儿,火堆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你们想不想吃肉?”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那是之前问“今晚真安静”的那个人,他蹲在火堆边,两只手伸向火焰,脸被火光照得发红,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想不想吃肉?”
他重复了一遍。
“想的话,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年轻士兵第一个问。
那人笑了笑。
“去找一个锅,然后打点水来。”
老兵这个时候警惕起来。
“等会,你不会从尸体上割肉了吧......那可是我们的兄弟啊!”
“神经病,等会我把肉拿出来,猪肉和人肉的区别,你会分不出吗?”
几个人的眼睛同时盯着他。
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变了调。
“你真......真有肉?”
那人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来,往废墟深处走了几步,弯腰从一堆碎砖后面拖出一个小包袱。
包袱是粗布做的,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但鼓鼓囊囊的,明显装着东西。
他把包袱拖到火堆边,解开。
火光映出来的,是一块肉。
一块巴掌大的,也巴掌厚实,带着肥膘的,货真价实的肉。
猪五花。
那个老兵一下子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疤都在抖动,他伸手想去摸,又缩回来,像是怕那肉会跑掉。
“这......这哪儿来的?”
“你管我哪来。”
那人说。
“想吃就去架锅烧水。”
那块肉在火光里泛着油光。
肥膘白得发亮,瘦肉红得发紫,边角上还带着一点皮,皮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毛。
巴掌大小,不算大,但对这几个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正经东西的人来说......这他妈就是一座金山。
年轻士兵的眼睛直了。
那个老兵也直了。
另外两个更不堪,嘴都张开了,口水差点流出来。
“我去烧水!”
那个刚才还质疑“是不是人肉”的老兵,第一个跳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饿了三天的人。
他冲进废墟里,没一会儿就拖出一口破锅。
“我去打水!”
另一个士兵也跟着跑开。
年轻士兵还蹲在原地,眼睛盯着那块肉,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猪肉......肥肉......”
那个拿出肉的玩家看着这几个人的反应,嘴角微微翘了翘。
很快锅架上了,水倒进去了。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玩家等了一会,他把肉放进去,然后转身走开,一会后,他拿着两张大饼回来,打开锅盖就丢了进去。
“动作小点,动作小点……………”
老兵小心翼翼地叫唤着。
“别让肉味飘出去了,不然就会有其他人过来抢了!”
这个时候锅里的水开始翻滚。
那块肉在沸水里上下起伏,肥腰慢慢变得透明,瘦肉的颜色从暗红变成灰白。
油花从肉的边缘渗出来,在水面上聚成一圈一圈的油星,又散开,又聚拢。
香味出来了。
围在锅边的几个人都闻到了。
“快吸!”
老兵大惊。
“快把味道都吸光了,其他人闻到了,我们可就吃不到了!”
闻言,几个人同时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香味往鼻子里吸,吸得腮帮子都瘪下去。
那个年轻士兵吸得最用力,吸完了还不肯呼气,就那么憋着,像要把那股味道永远留在肺里。
老兵瞪了他一眼。
“呼气......你想把自己憋死?”
年轻士兵这才呼出来,呼完了又赶紧吸一口。
另外两个也没闲着,吸得此起彼伏,像三只风箱在轮流拉。
那个拿出肉的玩家看着他们,没说话,他只是用一根木棍在锅里揽了揽,把那些散开的面饼絮搅匀,让油扩散得更开。
“熟了没有?”
老兵问。
“再等一会儿。”
“还要等?”
“等面饼彻底化开。
玩家说。
“化开了,汤就稠了,每一口都有油水。’
老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锅里的汤越来越稠,面饼已经完全散开,化成糊状,和油花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乳白色的,咕嘟咕嘟冒泡的东西。
肉还在锅里,但已经看不见了......被面糊淹没了。
“差不多了。”
玩家说。
他把木棍放下,从怀里掏出小刀,然后在锅里找到肉后,把它叉上来,用小刀进行削片。
“把碗拿来。”
几个人早就准备好了,老兵第一个把碗伸过去,眼睛盯着锅里,像饿狼盯着羊。
玩家先用切片的肥肉丢在碗里,然后用碗舀出满满一碗糊糊。
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的,带着油星的糊糊。
当老兵双手接过碗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东西,看着那些油星在表面慢慢聚拢,看着那股热气往脸上扑。
“快吃。”
玩家说。
老兵这才反应过来,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怎么样?”
年轻士兵问。
老兵没说话。他只是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呼噜呼噜的,像猪在抢食。
年轻士兵急了,把碗伸过去。
“我的!该我了!”
玩家一碗一碗地舀。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
那个年轻士兵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坨糊糊,眼眶突然红了。
“我妈做的粥………………”
他喃喃道。
“就是这个味....……”
“你妈做的粥有肉?”旁边的人问。
“没有肉。”
年轻士兵说。
“但就是......就是这个味。”
他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眶更红了。
老兵没说话,只是埋头喝,喝完了又把碗伸过来。
“再来点。”
玩家接过碗,看了看锅。
锅里还有一半。
“给。”
几个人围着锅,一碗接一碗地喝着。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士兵突然开口了。
“这肉......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玩家看了他一眼。
那个士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城外的肉。”
玩家说。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城外?”
“对。”
玩家又往火堆里添了块木头,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城外那些巴格尼亚人,今天傍晚在炖肉,我闻到了。”
“你闻到了?你在哪儿闻到的?”
“城墙上。”
玩家说。
“我今晚值哨。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正好把肉味吹上来。”
几个人沉默了。
他们想起刚才那个士兵说的话......哨兵说的,他在城墙上闻到的,顺着风飘过来,香得很。
原来是真的。
“他们炖肉,你哪儿来的肉?”老兵问。
玩家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那个笑容,让几个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
他不会……………
“偷的?”
年轻士兵脱口而出。
“别瞎说。”
玩家摆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你猜对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偷敌人的肉?
这他妈......
“你偷了他们的肉,他们没发现?"
“发现了又怎样?”
玩家说。
“他们又不会打死我。”
几个人又是一愣。
为什么?
玩家没有再解释,只是从锅里舀出最后一点糊糊,倒进自己的碗里慢慢喝着。
火堆噼啪响着。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然后引起了一阵轰动,好多人都往猫叫的地方跑去。
这引起了老兵的警惕,他左右猛看了好一会,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角落的情况后,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那个年轻士兵开口了。
“你......你叫什么?”
玩家看了他一眼。
“问这个干嘛?”
“就是......随便问问。”
玩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你叫我老陈就行。”
“老陈......这名字有点奇怪。”
年轻士兵点点头。
“我叫马特,第五步兵团第三连的。
“第三连?”
老兵抬起头。
“你们第三连不是昨天就......”
他没说下去。
马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
“没了。”
他说。
“就剩我一个了。”
火堆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
老兵间玩家。
“你是哪个部分的?”
玩家随口报了一个番号,也不管老兵信不信,然后反问。
“你们呢?”
老兵说他是第五连的,剩下那两个是第八连的,第八连还剩他们两个,其他人都在南城墙那边躺着。
几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着聊着,马特突然问道。
“老陈,你说......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玩家看着他。
火光映在那个年轻人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马特愣了一下。
“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
“假话是,援军很快就到,我们马上就能打退巴格尼亚人,你就能活着出去,回家娶媳妇生娃。”
“真话呢?”
玩家看着他,慢慢说。
“真话是,你现在出去,往城外走,找到巴格尼亚人,把你的枪卖了......你就能活。”
马特愣住了。
老兵也愣住了。
那两个第八连的士兵更是连呼吸都停了。
“你说什么?”
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让我们......当逃兵?”
玩家没说话,他只是盯着火堆,盯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你知道逃兵是什么下场吗?”
老兵的声音在抖。
“抓到就枪毙!枪毙!”
玩家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觉得,你守在这儿,是什么下场?”
老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守在这儿。”
玩家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要么被炮弹炸死,要么被饿死,死了之后,没人给你收尸,没人给你立碑,没人告诉你家里你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城外。
“可你要是出去,把枪卖了......足足有五十个银元,这笔钱够你躲到乡下去,躲到仗打完。
打完仗,你就是活人......活人,懂吗?”
老兵的嘴唇在抖。
“可是......可是我们是帝国士兵......”
“帝国?”
玩家笑了起来。
“我还是巴格尼亚士兵呢......巴格尼亚军队一个月给大头兵发五十块银元,波西米亚帝国给士兵发多少钱?”
“哎,你是......呜呜呜......”
马特这一声差点没收住,旁边的老兵一把捂住他的嘴,力气大得把马特的脑袋都歪了。
当玩家拿出肉的时候,除开马特之外,其他人,特别是老兵就知道了前者的真实身份。
然而,知道归知道,却没人想举报......举报了他,那大家伙可就没肉吃了,举报他干嘛?
“你他妈小声点!”
老兵压着嗓子骂,手还在马特嘴上,眼睛却死死盯着玩家。
“五十......五十银元?”
玩家点点头。
“一个月?”
“一个月。”
老兵的手慢慢从马特嘴上滑下来。
他蹲回火堆边,盯着那堆火,盯着那些跳动的火焰,一动不动。
另外两个士兵也没说话,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巴格尼亚王国的银元有多值钱,他们是知道的。
在波西米亚帝国这边,一枚银元能买一袋子五十斤重的大米,两枚银元能买一头小猪崽,五枚银元能在乡下租一亩地种一年,十枚银元能给家里盖一间不漏雨的屋子。
五十枚银元......
那是一个普通人家攒十年都攒不出来的数目。
而巴格尼亚人,一个月就给当兵的发五十枚?
老兵忽然想起自己当兵第一年的军饷。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十五年前?还是十六年前?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第一个月拿到手的钱,是三枚波西米亚银币。
三枚银币能干什么?
能买到一袋杂粮,买到五条黑面包,然后......然后就没了。
后来涨过几次,涨到五枚,涨到八枚,涨到十枚,但那也不多。
也就是说,他当兵十五年,每个月拿到的钱,换成银元,连十个都不到。
而对面那些人,那些天天往他们头上砸炮弹的人......他们一个月最少能拿五十枚。
“你在骗我。”
老兵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玩家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骗我。”
老兵又说了一遍,像是想说服自己。
“哪有当兵的拿那么多钱?哪有?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玩家无所谓地说道。
“不发这么多钱的话,对面的巴格尼亚人,还有在波西米亚招募的辅助军凭什么这么拼命。”
老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凭什么?
“你们......”
马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不是为了老陈的身份,而是为了那个数字。
“你们真给那么多?”
老陈看着他,火光在那张脸上跳跃。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马特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碗,碗底还剩一点糊糊的残渣,他用手指刮着,往嘴里送,刮完了,又把手指舔了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枪。
那把枪靠在墙上,蓝幽幽的枪管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那......那把枪......”
“五十银元。”
老陈说。
“人过去也行,不去也行,只要枪到了,钱就给你。”
马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让我想想......”